12. 千里比萬里遠

去年春天，一些關心台灣未來的朋友，群聚在新店的禮堂，一起聽三位發起人編織千里步道的夢想，夢想剛在孵化，來不及破殼而出，政府已聞聲而來，並在行政會議中，提出萬里步道的計畫。

別說萬里比千里遠，能改變台灣的不是路的長度，而是路的形狀。萬里步道是一條從起點到終點的線，隨著步道開入鄉村，線性文化也由都市擴散到鄉村，鄉村的文化、藝術、風景、甚至人心，都將被一個個的計畫線性化，人變得更愛比較，山野的靈氣也更加蕩然無存。

千里步道是一條從起點回到終點的圓，我們沿著步道從都市走入鄉村，創造話題，並從話題激發人對於環境、藝術、甚至鄰居的熱情，形成一個個分享的圓，讓圓形文化隨著學者、藝術家、社會工作者的腳步，走入人民的生活中，我們不是文明來殘害荒野的劊子手，而是帶人回歸自然的和事佬。

當政府萬里步道漸漸地開動，所謂計畫或是數字管理便如影隨形地出現，行政人員開始訂出計畫的指標，將步道的硬體、軟體、文化、與社會的發展數字化，然後透過政府掌控的權、名與利的資源，達成這些長度、使用度、文化度、藝術度的指標。

與傳統的國道或高鐵不同，這條步道深入民間的生活，與私人產權、在地文化、環境團體勢必有狹路相逢，為了搶政績，中央終究會將這些指標轉化為各縣市能夠彼此競爭的指標，並透過預算的掌控、權力的給予或是排名的競爭來推動，而縣市最終也會讓鄉鎮來競爭這些指標。

最後這些競爭的指標，也會落在人與人的比較上，讓藝術家脫離愉悅眼神互動的表演，去競爭指標好贏取金錢或是權力；讓環保人士不是關心鳥類與村民的關係，而是在計算他的村莊比別的村莊多保留幾隻鳥，讓你的鄰居、老師、清潔工都捲入由上而下的線性文化中。

若你不相信，你可以去看那個比「萬里計畫」更讓人讀來振奮的「五年五百億卓越計畫」如何開展，如何從教育部訂下各種SCI/SSCI 論文數量的指標、影響係數指標、國際化指標、老師參與度指標，讓各大學去競爭這些指標，好擠身所謂「卓越大學」的行列。

各大學的指標，又如何轉移成為各個學院的指標，最後成為每個老師身上的指標。由上而下的力量，在短短幾年內，就將對於研究與教學熱情的老師，改造成為愛數字、愛比較、最後還在激烈的競爭中過勞的人。

民間千里步道，不會將權、名與利的誘惑帶入村莊，而是帶來對人、對土地的愛，創造出一個個分享團體，讓分享的火花從這些團體散開到各個村莊，最終點燃所有台灣人熱情的心。

在人民終於願意關心大環境多麼美麗，而不是家裡是不是豪宅時；當政府在選舉釋放容積率放寬的利多時，人民願意超越私人利益，為公眾權益發聲時；當人民不只關心小孩是否進入明星高中，而願意關心討論政府披著教改外衣的政策，如何帶給所有家長們痛苦時，一個由下而上的公民社會，才會真正成形。

千里步道不如萬里步道長，卻是一條真正改革台灣的路。